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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太阳火辣辣的，我拿着奶奶的芭蕉扇挡在头上，一路小跑着到了奶奶坟前。奶奶坟前的小草被烤蔫了，空气中涌着热浪，我担心地问奶奶:“奶奶，天堂有扇子吗？”

●黄跃华

一到夏天，扇子便成了奶奶不离身的宝贝。我家七口人，人手一把扇子，怕拿错了，奶奶在每把扇面上标上记号。芭蕉扇易戳手，奶奶便用布条一针一线缝好包边。

我从小跟奶奶睡，夏天晚上很热，上床后，奶奶总是不紧不慢地摇着手里的扇子。奶奶的扇子一摇，蚊帐里便凉快下来，奶奶摇扇子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有时夜里起来上厕所，见奶奶还在摇着扇子，我问奶奶:“您难道不睡觉？”奶奶回:“睡呀。”我奇怪了:“睡觉手还动？”奶奶笑:“人睡觉手不要睡觉。”

夏天放学后，我要去挑猪草，晚饭吃好后才能做作业。奶奶来不及洗碗，先把罩儿灯里加满油，擦亮灯罩，再拎来半桶凉水，让我把脚泡在水里。我开始做作业了，奶奶便拿张小凳坐到我身边，手里开始摇起扇子来。有一次，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别多，一直做到十点多还没做完，一旁的奶奶已经睡着了，但手里的扇子还在摇，不紧不慢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，我心想，奶奶的手真的很神奇。

由于成天不离手，奶奶的扇子扇柄磨成了绛黑色，跟家里其他人的扇子都不一样。一天夜里，我发烧，奶奶摇了一夜的扇子，第二天我的烧居然退了。奶奶拿手摸着我的额头，高兴地拍着扇子说:“我这扇子赛过神仙，能治头疼脑热。”

扇子对奶奶来说，还有另外两种功能，挡太阳和驱蚊子。夏天太阳厉害，奶奶出门时总喜欢拿扇子挡在头上。晚上到桥上或晒场上乘凉，扇子又有了另一种功能，驱蚊子，她不停地拿扇子前拍拍后拍拍，蚊子总近不了我们的身。

奶奶的扇子常给我们带来惊喜，有时她故意让我们帮她找扇子，找到一看，扇子下面变戏法一般冒出一些糖呀枣呀杏呀，有时还有鸡蛋或鸟蛋。我们欣喜若狂，吃完了躺到床上，听奶奶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:从前有座山，山上有座庙，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三个小和尚……

奶奶不识字，但有时也会考我们。一次，外面下雨，闷得很，奶奶给我们扇扇子，见我们头上的汗没了，便出了一道题:“你们说，头上的汗跑哪儿去了？”弟弟抢先说:“被扇子扇跑了。”妹妹说:“被扇子扇回身子里去了。”我却指着奶奶的额头说:“全跑到奶奶头上了。”奶奶一听，那个高兴呀，笑得满脸的皱纹开了花，边笑边搂紧我说:“乖乖娃，会动脑筋，将来不是状元就是秀才。”

一天中午，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奶奶对我们说:“赶紧去给妈妈扇，看谁力气大。”我们三个争先恐后给母亲扇，边扇嘴里边数数，连扇了几百下。奶奶则在一旁抿嘴笑，她掉了几颗牙，嘴笑起来瘪瘪的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冲我们三个人伸出大拇指夸道:“孝顺的娃才是好娃。”

奶奶极少对我们发脾气。记得有一次，下大雨，奶奶擀面，下面条吃。因为没有菜，奶奶熬了一碗酱，让我从厨房端到里屋，过天井时，因为两眼一直盯着手里的碗，我脚下一滑，摔倒了，碗摔得粉碎。奶奶一看火了，大声斥责:“跟你说过多少次，走路要看脚不要看手！”她顺手抓过扇子，倒过来，要拿扇柄打我。我也吓坏了，父母亲马上要回来吃饭，没菜没酱，白面怎么吃？然而，最终落在我屁股上的只是扇面，轻飘飘的。

每年夏天过后，奶奶总要把全家人用过的扇子洗干净，然后放到太阳下晒，晒干了才一一收进她的木箱里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上面再盖一块布，防止落灰尘。

1978年我参加高考，奶奶那时已是83岁高龄，身体极度虚弱，大部分时间不能下床，但我考试前两天她还是坚持下床，为我包粽子，又让母亲给我蒸糕，取“高中”的谐音，图个吉利。妹妹到镇上给我送粽子和糕时，还特意带来一把扇子。妹妹告诉我，奶奶叮嘱了又叮嘱，考试热，要带上扇子。

奶奶是1978年底去世的，1979年的清明节，因为在外地上学，我没能给奶奶上坟。一放暑假，我回家第一桩事便是去给奶奶磕头。那天天气很热，太阳火辣辣的，像个大火球悬在头上，我拿着奶奶的芭蕉扇挡在头上，一路小跑着到了奶奶坟前。奶奶坟前的小草被烤蔫了，空气中涌着一阵又一阵热浪，四处仿佛都冒着烟，我担心地问奶奶:“奶奶，天堂有扇子吗？”

来源： 厦门日报